廖上飞 | 关于《从书法到书写——论书法本体论的转型》一文

2017-09-01阅读

  按:此文是为今年6月10日于上海宝山国际民间艺术博览馆举办的“1980年代以来的现代书法”论坛专门撰写的讲稿(是精简稿)。口才有限,讲得始终没写得清楚,现将完整精简稿公开。《从书法到书写——论书法本体论的转型》是我的硕士学位论文(完成于2012年),其是我构想的学术专著《前卫书法理论》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尚未撰写出来。但上半部分是原理部分,当然是基础部分,也可以说是核心部分。鉴于“现代书法”又有成为人们讨论的热点的趋势,我觉得有必要让谈论“现代书法”的人了解自己5年前的研究工作与成果。我认为时下关于“现代书法”的一系列言论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很多言说甚至缺乏起码的关于“现代书法”的(历史)常识。《从书法到书写——论书法本体论的转型》一文是带有回顾、反思、总结性质的论文,遗憾的是尚未公开发表过,甚至也没有数据库收录。

  我在硕士学位论文《从书法到书写——论书法本体论的转型》中将“传统书法”作为一个整体描述。可否将“传统书法”作为一个整体描述?很难。因为“传统书法”是一个庞大的体系,里面有各种分支。但是,倘若将其与“现代书法”并置起来讨论,我认为是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描述的。同样,在硕士学位论文中,我将“实验书法”、“探索性书法”、“前卫书法”也首先看作一个整体。我称之为“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在我看来,“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与“传统书法”是有关系的——不管其关系是驳斥的关系还是继承的关系,“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与“日本现代书法”也是有关系的——不管其关系是驳斥的关系还是影响的关系,“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与(西方)现代艺术、当代艺术也是有关系的——不管其关系是拒斥的关系还是接纳的关系。所以说,“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是一个“焦点”,其关涉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创新、东方(中国)与西方多重问题。将“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看作一个整体,然后从“本体论”的角度重新将其区分为“前现代书法”、“现代书法”、“后现代书法”、“当代书法”,这是我的论述思路。

  何以讨论“本体”?肯定的是,我们不应将书法的本体混同于宇宙或世界的本体。我们可以说书法是人的创造物,但我们不能说宇宙或世界是人的创造物。自然,我们不能用讨论宇宙或世界的方法、笔调论述书法。书法的本体区别于宇宙或世界的本体,这是我论述书法的又一前提。关于“什么是书法”这一问题的讨论是“本体论”;关于“书法是什么”这一问题的讨论是“认识论”。“本体论”与“认识论”虽然是有联系的,但不可混为一谈。每每看到、听到有人时不时挑起的关于“书画同源”的争论时我不以为然,“书画同源”是“本体论”,“书画同体”、“书画同法”是“认识论”,“本体论”和“认识论”不可混为一谈。同时,书法一直在变,人们关于书法的认识也随之在变,书法并没有一个亘古不变的本体。“实验书法”、“探索性书法”、“前卫书法”是以“传统书法”的挑战者、书法的创新者自居的。在古代,书法就是书法,丝毫没什么疑问。所以,古人压根不会有“书法是什么”的疑问。翻翻历代书法论文,其要么是对用笔技巧、书写时的心理状态的总结和记录,要么是对著名书法家及其作品的记载和评价,鲜见“是”与“不是”的判断。然而,“现代书法”、“后现代书法”乃至“当代书法”的“出世”让人们不得不思考“书法是什么”这一问题。假定没有人知道“书法是什么”,那么人类必然面临重新追问“书法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工作。假如我们不知道古代书法家、理论家对“书法”的一系列界定及评说,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将是一个极其丰富的“行为”及“作品”的世界。事实是,中国近几十年的探索性书法实践及产生的探索型书法就是一个极其丰富的“行为”及“作品”的世界。它们“是”还是“不是”书法,这取决于新的标准、规则。今天的“书法”已不是昨天的“书法”,更不是古代的“书法”,因为“书法”已经有了新的形态。因此,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书法”的“本体”。

  困难在于论证“传统书法”、“前现代书法”、“现代书法”、“后现代书法”、“当代书法”并揭示其演变过程。我在硕士学位论文中从“本体论”进入论证并重新界定了“传统书法”、“前现代书法”、“现代书法”、“后现代书法”、“当代书法”。“‘传统书法’是‘文字的表现艺术’,与之相对应的是‘点画、结体、章法’论;‘前现代书法’是试图突破‘传统书法’但依然受文字束缚的书法,其可谓试图走向‘现代’但没有彻底‘现代’的书法,是介于‘传统书法’和‘现代书法’之间的书法形态;‘现代书法’是‘点线的构成艺术’、‘独立的线的艺术’,与之对应的是‘点线、结构、空间’论;‘后现代书法’是在后现代文化背景下产生的一类书法,可以用‘解构主义’理论解读;‘当代书法’是一系列‘书写行为’,与之相对应的应是‘书写、观念、意义’论”,这是我论文的结论。

  

《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

  

《中国书法理论体系》熊秉明[著]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2月第1版

《中国书法理论体系》熊秉明[著]台湾雄狮图书股份有限公司,中华民国84年第一版

  我对“传统书法”及其本体的讨论是以历代书法论文和围绕“实验书法”、“探索性书法”、“前卫书法”相关的一系列讨论为基础的。关于“传统书法”,历代书法论文是绕不不开的研究对象。什么是“传统书法”?古人讲得很清楚。我们只需认真阅读、分析历代书法论文便可。或许有人会质疑,今天我们阅读到的古代书法论文有真伪问题,新的考古成果不可忽视。新的考古成果固然不可忽视,但新的考古成果多数情况下是补充性的。我认为文章即思想,一篇文章写出来,是谁写的已变得不太重要,有没有即时发表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文章蕴含的思想。用现代的说法,历代书法论文包括书法家创作手记、书法评论、书法理论、书法史。书法家的创作思想、书法评论、书法理论、书法史构成了传统的“书学”。《历代书法论文选》的整理出版方便我们从理论的角度将“传统书法”作为一个整体研究。而将“传统书法”作为一个整体研究、描述的经典著作首推熊秉明的《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初版于1985年)。熊秉明将中国古代的书法理论分为六大系统:

  一、喻物派——最早的书法理论,用自然之美来说明书法的美,用比喻为主要的论述方式。

  二、纯造型派——用造型原则说明书法的美,也就是讲笔法、结构、均衡、趋势、墨色……等问题。

  三、缘情派——认为书法是表现内心感情的。

  四、伦理派——以儒家思想为基础的美学,认为美必须蕴含善。

  五、天然派——以道家思想为基础的美学,认为天然的、出于自然的是美的,最高的作品超越人为判定的美丑善恶。

  六、禅意派——最代表佛家书法的当推禅意派,禅宗否定文学,当然也否定书法,但这并不妨碍禅僧写字,禅意的字可称否定书法的书法。[1]

  熊秉明的区分足以改变人们关于“传统书法”是专制秩序的整体印象。有了熊秉明的研究成果,我们可以说中国书法在某时某地(某个朝代某个地域)是专制的,但不能说中国书法(传统书法)是专制秩序的象征。原来中国(古代)书法体系是一个派系林立、充满竞争的自由世界,而非一成不变的专制秩序。尽管如此,“传统书法”给人的印象仍然是束缚重重。于是才有书法的现代化创变,才有书法的革新,才有“现代书法”、“先锋书法”、“非书法”、“源自书法”、“‘飞地’书法”、“后现代书法”、“书象”等等企求、描述“实验书法”、“探索性书法”、“前卫书法”的命名及分类。

  

《现代书法三步》古干[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

  

《现代书法三步》古干[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2年12月第1版

  

《日本现代书法》郑丽芸、曹瑞纯[译]上海书画出版社,1986年11月第1版

*此书译自日本讲谈社于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初版的《现代书事典》

  

《理解现代书法——书法向现代和前卫的艺术转型》王南溟[著[江苏教育出版社,1994年6月第1版

  

《中国“现代书法”论文选》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

  “现代书法·自由王国”,古干的《现代书法三步》(初版于1992年)同样是一本经典著作。古干在《现代书法三步》一书中区分了“现代书法”(严格意义上说是“前现代书法”)在用笔、用墨、结体、章法方面的突破及其与“传统书法”(古典书法)的区别。我在论述“前现代书法”时直接引用了古干的相关论述。同时,我还引用了《日本现代书法》一书中的部分论述。由金子鸥亭、手岛右卿、宇野雪村主编的《日本现代书法》是首屈一指的现代书法启蒙书。就是否脱离文字这一点而言,日本的“近代诗文书法”和“少字数·象书”两派皆应归为“前现代书法”。当然,我们应该知道,中国现代书法实践是受日本现代书法实践的刺激与影响。从“日本现代书法”到“当代书法”,书法有了新的形态。我称之为“现代书法形态”,其区别于“传统书法形态”。什么是“现代书法”?除了《日本现代书法》对此问题做了初步回答外,王南溟的《理解现代书法——书法向现代和前卫的艺术转型》(初版于1994年)是回答这一问题的经典著作。《理解现代书法——书法向现代和前卫的艺术转型》一书架起了一座书法通往当代艺术的桥。当然,还有《中国“现代书法”论文集》以及其它形形色色的文章、著作、文集、作品集。但是最近十年,鲜有关于“实验书法”、“探索性书法”、“前卫书法”的专题论著问世。《从书法到书写——论书法本体论的转型》是这方面的尝试。

2017年5月

  【注释】

  [1]熊秉明《中国书法理论体系》第6页,台湾雄狮图书股份有限公司,中华民国88年11月二版一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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